朱鉴秋
摘要：英国学者孟席斯在其著作《1421》中，提出了郑和下属船队于1421-1423年实现环球航行的观点。本文以史料为依据，对《1421》的宝船队航线进行分析。结论是：《1421》所述洪保、周满、周闻等带领船队到达美洲、澳洲及南极的环球航行，毫无根据，纯属虚构。
一、引言英国学者孟席斯(Gavin Menzies)的著作《1421：中国发现世界》(1421：The Year China Discovered The World)2002年11月在英国出版，2003年1月又推出了美国版，书名改为《1421：中国发现美洲》(1421：The Year China Discovered The America)。两书正文内容相同，但美国版增加了20页“后记”，同时“证据索引”由22节(23页)增至28节(32页)。美国版《1421》全书总页数达600页。孟席斯的著作提出了郑和船队于1421-1423年实现环球航行到达美洲、澳洲及南极的惊人观点，书中叙述这次环球航行是郑和下属的洪保船队、周满船队、周闻船队和杨庆船队实现的，《1421》以大量篇幅叙述了这几个船队的航行路线，总称为宝船队航线。下面以有关洪保等人的史料记载为依据，对孟席斯《1421》的宝船队航线进行分析，并对其真实性作出评论。
二、《1421》的宝船队航线简介为了便于分析、评论，先对孟席斯《1421》所述宝船队航线作一介绍。《1421》卷首列有“1421-23宝船队航线图”，以不同形式的线状符号表示洪保航线、周满航线、周闻航线和杨庆航线。正文中以大量篇幅叙述了这4个船队的航行。
《1421》正文计7篇18章。第4章“绕过好望角”，叙述郑和第六次下西洋时，郑和的主船队于1421年11月离古里经东南亚回中国，而洪保、周满、周闻带领的三个分船队继续横越印度洋、绕过好望角到佛得角群岛，再横渡大西洋到达加勒比海。
第3篇(第6章)“洪保的航行”：洪保的船队到达加勒比海后向西航行，经福兰克群岛、巴塔哥尼亚海岸，通过麦哲伦海峡向南航至南极，再沿威德海边缘向东航行，经印度洋的赫德岛、凯尔盖朗岛至澳洲西部，然后经印度洋、南中国海回中国。
第4篇(包括第7-10章)“周满的航行”：周满船队与洪保的船队一起航经麦哲伦海峡后分开，沿南美西岸北上，再从秘鲁西岸横渡太平洋，航经澳洲北岸、西岸及新西兰等地，然后取道南中国海回国。
第5篇(包括第11-14章)“周闻的航行”：周闻的船队到加勒比海后沿北美东岸向西北环绕格陵兰岛航行，试图去北极，后经北冰洋的边缘海喀拉海、拉普捷夫海和楚科奇海，通过白令海峡回中国。
第6篇的(第15章)“杨庆的航行”：杨庆的船队在郑和受命第六次下西洋以前一个月就已出航，其航行范围未超出印度洋。其具体航线是：出马六甲海峡后向北沿亚洲大陆海岸环孟加拉湾航行，至印度东岸南端向南和西南直接航至非洲东岸南端，再沿非洲东岸向北航行，环阿拉伯海经印度西海岸卡利卡特，然后回国。
三、有关洪保等四人的史料孟席斯《1421》的宝船队航线，包括洪保、周满、周闻、杨庆等船队的航线。历史上确有洪保等人，且都与郑和下西洋有关。今将有关史料辑录如下：1、《娄东刘家港天妃宫石刻通番事迹记》(简称刘家港碑)：“明宣德六年，岁次辛亥春朔，正使太监郑和、王景弘，副使太监朱良、周满、洪保、杨真，左少监张达等立。”
2、长乐南山寺三峰塔石刻《天妃灵应之记》(简称长乐碑)：“……宣德六年，岁次辛亥，仲冬吉日，正使太监郑和、王景弘，副使太监李兴、朱良、周满、洪保、杨真、张达、吴忠，都指挥朱真、王衡等立。王一住持杨一初稽首请立石。”
3、(明)马欢《瀛涯胜览·天方国》：“宣德五年，钦蒙圣朝差太监内官郑和等往各番国开读赏赐，分 舟宗 到古里国时，内官太监洪(保)见本国差人往彼，就选差通事等七人赍带射香磁器等物，附本国船只到彼……”
4、(明)巩珍《西洋番国志·天方国》：“宣德五年，钦奉朝命开诏，遍谕西海诸番，太监洪(保)分舟宗到古里国，适默伽国有使人来，因择通事等七人同往……”
5、(明)巩珍《西洋番国志》敕书一：“敕：太监杨庆等往西洋忽鲁谟斯等国公干，合用各纟宁 丝纱锦物……敕至即令各该衙门照依原定数目支给……永乐十八年十二月初十日”
6、(明)巩珍《西洋番国志》敕书二：“敕：内官郑和、孔和卜花、唐观保。今遣内官洪保等送各番使臣回还，合用赏赐并带去银两段疋铜钱等件。敕至即照依坐去数目关给与之……永乐十九年十月六日”
7、(明)巩珍《西洋番国志》敕书三：“敕：南京守备太监杨庆、罗智、唐观保、大使袁诚。今命太监郑和等往忽鲁谟斯等国公干……敕至，尔等即照数放支与太监郑和、王景弘、李兴、朱良、杨真、右少监洪保等……宣德五年五月初四日”
8、《明史·暹罗传》：“永乐十年，命中官洪保等往赐币。”
9、《明武略将军太仓卫副千户侯声远墓志铭》(简称《周闻墓志铭》)“候本尚氏，冒为周，讳闻，字声远……壬午迁太仓，时甫十有八……永乐己丑，命内臣下西洋忽鲁谟斯等国，选候谐行，癸巳再往，皆以再往越明年而还。以劳升本卫右所副千户，世袭阶武略将军。丁酉复命以行，已亥还。辛丑继往，而中道取回。甲辰又往，仁庙诏停止之。宣德辛亥续往，更二寒暑而回……”
四、对“宝船队航线”的分析和评论今根据史料的有关记载，对孟席斯《1421》的宝船队航线作以下分析和评论。
1、关于洪保航线上引史料与洪保有关的计7则。《明史·暹罗传》(史料8)记永乐十年(1412)命洪保出使暹罗，这次航行与郑和下西洋无关。刘家港碑、长乐碑(史料1、2)的署名及“敕书三”(史料7)表明，洪保曾作为副使太监随郑和第七次下西洋。《瀛涯胜览》、《西洋番国志》“天方国”条的记事(史料3、4)，“洪”字下原空一格，学术界公认应是“洪保”。所记为洪保随郑和第七次下西洋时曾派员去天方国。以上6则史料，都未涉及洪保1421年的航行。
关于洪保1421年航行的史料仅一则，即“敕书二”(史料6)。但这条敕书的内容，足以证明孟席斯在《1421》中所述的洪保航线是虚构的。因为这则永乐十九年十月十六日的敕书，明言“今遣内官洪保等送各番使臣回还”。永乐十九年十月十六日换算成公历是1421年10月31日。也就是说在1421年10月底，明王朝刚发表了派洪保等出使西洋的命令。而孟席斯却在《1421》书中描述洪保与周满、周闻带领的三支船队，于1421年8月饶过好望角(94页)、1421年9月到达佛得角群岛(106页)、1421年10月到加勒比海(239页)，洪保船队继而经麦哲伦海峡后于1422年1月到南极(142页)……这洪保船队的航行日期与敕书的内容是明显相悖的。1421年10月底，洪保还在国内，怎么会已到了美洲，并于2个多月后到达南极呢？可见《1421》的洪保航线是毫无根据的。
2、关于周满航线关于周满的记载，仅见于刘家港碑及长乐碑(史料1、2)。碑文署名表明，周满曾作为副使太监参加郑和第七次下西洋。“副使太监”是有可能带领分船队的。但周满是否带领分船队参加郑和第六次下西洋，则没有史料证明；至于《1421》所述周满船队航行到美洲、澳洲等地的航线，更是没有任何依据。
3、关于周闻航线周闻的史料仅《周闻墓志铭》(史料9)一则。该墓志铭是1983年10月在江苏太仓发现的，同时还发现了周闻夫人张氏的墓志铭。吴聿明先生曾撰文详细介绍了有关内容(“周闻夫妇墓志铭考证与研究”，刊于《郑和下西洋论文集》第二集，1985)。该墓志铭现陈列在太仓郑和纪念馆内。
据墓志铭记载，周闻为合肥人，生于洪武乙丑(1385年)，壬午(1402年)迁任太仓卫百户。在永乐己丑(1409年)、癸巳(1413年)、丁酉(1417年)、辛丑(1421年)及宣德辛亥(1431年)，周闻曾五次随郑和下西洋，另外还有永乐甲辰(1424年)的短途航行。在永乐甲午年(1414年)远航回来后，因下西洋有功，周闻升为太仓卫右所副千户，世袭阶武将军。
郑和第六次下西洋，即1421年的航行，周闻是参加的，墓志铭记为“辛丑继往，而中道取回”。也就是说，这次远航周闻未终全程，中途被调回，他回来得比郑和主船队早。而孟席斯在《1421》中描述，在郑和主船队返回后，周闻带领船队继续航行到美洲，后经格陵兰及北冰洋、白令海峡回国。这完全是违背事实的。
另外，从周闻的职务而言，他身为太仓卫右所副千户，是一个武官。按明代兵制，官居从五品。而郑和历次下西洋分船队一般由副使太监带领，官职比副千户、千户高的武官如都指挥、指挥，也是无权带领船队的。因而，周闻决无可能象《1421》描述的那样带领船队去环球航行。
4、关于杨庆航线涉及杨庆的史料是两则敕书(史料5、7)。宣德五年(1430年)的敕书表明，郑和第七次下西洋时杨庆为南京守备，未出航。而“敕书一”表明永乐十八年十二月初十日(1421年1月13日)杨庆奉命带领船队往忽鲁谟斯等国。
据《明成祖实录》记载，郑和第六次下西洋奉诏日期是“永乐十九年正月癸巳”(1421年3月3日)。孟席斯在《1421》描述1421年3月3日郑和奉使第六次下西洋时说到，“杨庆的船队已于上月出航”(37页)。这是符合史实的。
《1421》所述杨庆航线未超越印度洋，杨庆船队也没有与洪保等船队一起去环球航行，故这里对杨庆船队的航线就不多加评说了。
五、结语从以上分析，可以得出明确的结论：《1421》的宝船队航线，除杨庆船队的印度洋航行外，关于洪保、周满、周闻等船队的环球航行路线都是毫无根据的。孟席斯虚构了洪保等到达美洲、澳洲及南极的航线，由于他对中国史料了解不多，因而出现了与史实相悖的现象。
孟席斯自称潜心研究郑和航海史14年，访问了120多个国家、900多所博物馆和图书馆，收集了大量的资料；《1421》书中也提出了中国船队1421-1423年环球航行的众多“证据”，但遗憾的是在这些证据中，却找不到能证明洪保、周满、周闻等船队航行路线的任何真凭实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