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凌鼎年
明永乐三年(1405年),一桩史无前例、震惊世界的大事发生了,那就是郑和七下西洋。
据明代嘉靖年间周凤岐修、张寅纂的嘉靖《太仓州志》载刘家港“通蕃事迹碑”文字可知:“今经七次,每统领官兵数万人,海船百余艘。自太仓开洋,由占城国、暹罗国、爪哇国、柯枝国、古里国,抵于西域忽鲁漠斯等三十余国,涉沧溟十万余里。”明代钱谷编纂的《吴都文粹续集》也有同样的文字收录其中,由此可见,郑和的七下西洋均是从今江苏太仓的刘家港扬帆起航的,换句话说:太仓刘家港亦即郑和七下西洋的始发港--经过史学界多年的研讨,关于此,已达成共识,成为定论。
因了郑和七下西洋从太仓刘家港始发这个不争的事实,从此,把郑和这个熠熠生辉的名字永远镌刻在了太仓的历史上:太仓,也因郑和七下西洋的壮举擦亮了它的知名度。从此,太仓这个名字就和郑和紧紧连在了一起,永难分割。
也许,现在的不少读者会问:郑和七下西洋为什么不从上海港、天津港、泉州港等大港大码头出发,偏偏选择太仓的刘家港呢?
这是历史的多种原因造成的,恐怕要追溯到千年以上。北魏著名水利学家郦道元在其传世名著《水经注》一书中提到的同源于太湖的东江、吴淞江、娄江。唐代时,东江已淤塞,渐为平陆;吴淞江呢,也因水路不畅,造成“三江塞其二”的水系状况,于是,水面宽两三里的娄江一花独秀,成了流量大、流速快,口宽水深无泥沙淤积的天然良港之首选。
加之元朝初年,元世祖忽必烈命朱清、张瑄疏导娄江,把刘家港辟为海运漕粮基地,在太仓南郊等地筑了海运仓,把江浙一带的粮食囤积于此,再通过海运发往天津,转运至大都,由于太仓刘家港成了通江达海的枢纽港口,其地位自然与以往的小县城不可同日而语了,自然身价百倍,一跃成了“万户之邑”、“东南巨州”、“东南良港”。而且刘家港还直通高丽、琉球、日本、罗斛、(门者)婆等诸多国家,被誉为“六国码头”,极一时之盛。而那时,上海尚未开埠,从另一方面说,明初的都城是金陵(即南京),从地理位置上说,太仓刘家港是距南京最近的一个出海港口,而当时造船业主要集中在南京、太仓一带,从刘家出发,有利物资的准备,所谓兵马未能动,粮草先行嘛。
读到这里,可能又有读者会问:不是说三江之一的娄江,怎么不叫娄江港,却成了刘家港呢?
据专家考证:太仓属吴方言地区,流行吴侬软语,在吴方言中“娄”与“刘”音近,在当地不少河湾习惯叫某某港的,因此被叫成了刘家港,后来以讹传讹,直到约定俗成,都叫刘家港了,或许冥冥之中注定刘家港要成为港口的,所以刘家港这名称其实早于建港前就有的,只是此港非那港。
读到这里,读者大概也多少了解了一点刘家港在明初时的地理位置是多么得天独厚,经济条件又是如何冠绝东南。而且,作为一个重要的对外港口,在元至正三年(1432年)时,朝廷已在太仓设立了庆元市舶提举司;到明洪武初年,还在太仓的黄渡设立了市舶提举司,相当于我们现在的海关,也就是说,刘家港作为一个对外贸易港口、远洋航海基地,已具备了所有的条件,因此,郑和选择太仓刘家作为首发港确乎是明智之举,是深谋远虑后的最佳选择。
从郑和第一次下西洋至今,星移斗转,白驹过隙,不知不觉将近600年了,600年在历史的长河中也许只是弹指一挥间,但600年毕竟又是很漫长很漫长的一段历史。600年来,朝兴朝衰,曾发生过多少轰动一时的大事呵,可当尘埃落定后,一句“俱往矣”,无数的当年英雄好汉淹没于历史的册页中了,而只有那些对历史进程有影响、有推进、对社会发展有贡献的人物才会被历史记住,被人民记住--郑和,就是这样一个人物;七下西洋,就是这样一项壮举。
历史是残酷的,历史又是最公正的。据史料记载:明宪宗朱见兴执掌大宝时,大臣刘大夏、项忠等在成化九年(1473年)提出废止下西洋的动议,后被宪宗采纳,这后,刘大夏等人把所有有关郑和下西洋的资料都一把火焚之,造成了千古遗憾,致使许多资料缺失,郑和也逐渐成了一个被逐渐遗忘了的名字。然而,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到了近代,启蒙思想家梁启超以他犀利的目光,洞穿历史迷雾,看到了郑和的不同凡响,提出了重新认识郑和的观点。一石激起千层浪,之后,郑和从淹没的历史中浮出水面,崛起于世界历史舞台,使中国人民备感自豪,使西方人对郑和刮目相看。
遥想600年前,太仓城沸腾了,刘家港沸腾了,208艘各式船只组成的庞大船队,27000多人阵容的下西洋队伍,可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举世震惊,壮举空前啊。
试想,208艘大船,风帆高悬,战旗猎猎,这是何等宏伟的场景啊。
我仿佛看到了高大魁梧的郑和,率领副手王景弘等极虔诚极庄重地前往天妃宫去朝拜天妃娘娘,以求庇佑。
我仿佛看到了太仓城、刘家港的老百姓几乎全涌上了街头,涌上了港口,以一睹郑和的丰采,以一睹下西洋的宏大场面。其中又有许许多多的家乡父老是来送别的,因为郑和下西洋的27000多人中,有相当一部分就是在太仓招募的,是他们亲自参与了这次划时代的壮举。
我仿佛看到了郑和果断地手一挥,一声令下,鼓乐齐鸣,船队起锚出发。长江入海口,宝船排列有序,缓缓进发,驶向海潮的海面,驶向蓝色的海洋,去开拓一个更广阔的空间,去探索一个未知的世界,去创造一个世界的奇迹。
郑和下西洋转眼就600周年了,进入20世纪80年代后,郑和研究热了起来,各地相继成立了郑和研究会,各种关于郑和研究的研讨会,国内的,国际的,一个接一个开了起来,随着对郑和研究的深入,随着一些鲜为人知史料的披露,对郑和的评价也越来越高。然而,也有一些不和谐音的出现,比如有人就极力贬低郑和,认为郑和再怎么说是个太监,从内心一百个不愿意宣传太监。把一些野史上津津乐道的传闻作为主要依据以此贬损郑和,把郑和下西洋归结为仅仅是为了寻找建文帝朱允(火文)。似乎如此大的活动其动力与目的只是朱棣与朱允(火文)之间的个人恩怨而已。有的还拾刘大夏等人的牙慧,认为七下西洋劳民伤财,无实际意义,有一小有名气的作家还专门写了一本大散文集子,对郑和下西洋发表了诸多不恭的言论。作为一家之言,想标新立异,当然不是不可以,但脱离了历史,脱离了现实,其得出的结论就很难是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
本人近年来访问过十来个国家,东南亚跑过新加坡、泰国、马来西亚、菲律宾,明年要去印度尼西来,由于和东南亚各国的作家较熟,交往、接触也比较多,加多我在侨办工作十多年,接触过许多海外侨胞、港澳同胞,以及华人华裔。据我了解,海外华人华侨最尊敬的历史人物之一就是郑和。他们把郑和放在和孔子、孙中山一样的位置,乃至岁岁祭拜。为什么呢?
据他们说:郑和是最使华人华侨在海外扬眉吐气的历史人物,是华人永远的骄傲。
试问:在五千年文明史上,号称泱泱大国的中国,又有几人能走出国门,为世界所承认,所接受,所尊重呢?又有几人能在中国以外的版图上留下历史的印记,在世界发展史上写下重彩浓墨的一笔呢?
是郑和,是600年前伟大的航海家郑和,他以非凡的胆识、勇气与智慧,以及他非同一般的组织才能、指挥才能,率领着庞大的船队,战胜重重困难,九死一生,以一个和平使者的身份,远航亚非三十多个国家,让世界知道了大明王朝,知道了中国。要知道,在600年前,世界上几乎很少有国家听说过中国,即便知道,也从没把中国放在眼里当回事,因为在他们眼里,中国是一个遥远的蛮夷之国,与苦力、劳工划上等号。而郑和所向披靡的船队使他们认识了中国,知道了天外有天,知道了中国的先进,知道了中国的强大。
我在马来西亚的马六甲海峡,专程去朝拜过三宝山、三宝井、三宝庙等,作为来自郑和下西洋始发地太仓的后辈小子,我肃然起敬,亲身感受到了什么叫影响,什么叫伟大?!
我曾与海外不少作家、诗人与移民海外的华人华侨,甚至他们的第二代第三代谈起过郑和,他们都会由衷地竖起大拇指,引以为无穷的自豪,从某种意义上说,郑和成了飘泊于海外华人精神偶像与精神支柱。因为在过去的岁月中,唯有郑和才让他们说话能声高气粗,能证明中国人决不是什么东亚病夫,更不是劣等民族,因为我们的祖先在十五世纪时就有过七下西洋的不朽壮举。
更有意思的是英国海军退休军官孟席斯,经过多年潜心研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郑和比哥伦布早到达新大陆72年,这可是改写世界历史的大事啊,至少世界远洋航海史要重写。难怪有学者认为:太仓是世界远洋航海的发源地!
转眼,2005年就要到了,也就是说郑和下西洋600周年的脚步声已越来越近了。
据笔者了解,一个纪念郑和下西洋600周年的热潮已开始形成。我们国内,除了太仓以外,江苏的南京,还有北京、上海、云南、福建等都在积极筹办纪念活动,甚至海外,如马来西亚、印尼、泰国,以及中国的台湾也都自发地、紧锣密鼓地在准备着一系列纪念活动。
由于郑和的关系,越来越多的研究者、投资者将眼光聚焦于太仓,因为太仓是直接与郑和下西洋有关联的一个城市,是伟大的七下西洋的始发地,无论怎么讲,这都是一块风水宝地,难怪投资者要青睐于此。
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太仓市委市政府提出“以港兴市”的战略措施后,太仓是长足进步,大变样了,许多曾到过太仓的外地人与太仓游子近年重新到太仓时无不大吃一惊,太仓变化之大,太出乎他们的意外了。而有见识的学者说:太仓早该大发展了,因为从世界范围来讲,凡江海交汇之地都是经济最发达的地区。现代经济、现代物流,离开了港口,那就要大打折扣。600年前,郑和借太仓这块宝地,演出了永留史册的一幕,600年后的今天,我们借郑和的知名度,以郑和的开拓精神为契机、为动力,借助太仓港这平台,再续写郑和当年的辉煌,写一出让太仓走向世界,让世界了解太仓的正剧。